杜琪峰讀懂了弗洛伊德,觀眾卻沒看懂他的《神探》,當成「人格分裂」電影就錯了!

勿把人格「分類」當人格「分裂」

香港電影這十幾年來似乎陷入了一種青黃不接的境地,特別是讓其最引以為傲的犯罪片,輝煌如《英雄本色》(1986)《辣手神探》(1992),都已是二三十年前的記憶;《無間道》(2002)也已經過去了17年;近幾年品相還算上乘的《寒戰》系列暫停在2016年,之后再無佳作問世。

《英雄本色》《辣手神探》《無間道》《寒戰》

于是我開始重溫一些經典港片,當杜琪峰與韋家輝合作的《神探》(2007)映入眼簾時,我發覺12年前看這部電影時的我尚且年輕,只顧著驚嘆于神探陳桂彬(劉青云 飾)人格的「瘋顛」和墮落警察高志偉(林家棟 飾)人格的「多樣」。 并沒有做更深一層的思考,完全把它當成一部精彩的人格分裂的電影來看。

電影《神探》

而再刷時才恍然大悟,《神探》中的「多人格」則不同于電影《鬥陣俱樂部》中百無聊賴的杰克(愛德華·諾頓 飾)分裂出另一個放蕩不羈的人格泰勒(布拉德·皮特 飾),也不同于電影《分裂》中,凱文(詹美 飾)驚人的分裂出24個爭奪自己身體控制權的人格。

電影《鬥陣俱樂部》左為泰勒,右為杰克

電影《分裂》中凱文的多個分裂人格

這兩部均是標準的,以主角人格分裂為創作題材的電影。而在電影《神探》中,神探陳桂彬看見所有人的不同人格則是每個人的不同面而已,或者說是每個人內心深處的自私與陰暗面,同時又是每個人的性格弱點,電影里稱之為人心中的「鬼」。如果用學術一點的方式表達即可用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所創立的人格結構模型,本我、自我、超我來概括和理解。

什麼是本我、自我、超我

弗洛伊德認為, 人在剛出生時的人格即是「本我」,它遵循快樂至上的原則,只在乎如何滿足自己的需求,不受任何經驗,道德,規則,甚至法律的約束。簡單來說就是我們每個人嬰兒時的狀態,看到想要的東西就伸手去拿,無論這個東西屬于誰或者危險與否。餓了吃困了睡,想拉就拉,想尿就尿,不分時間地點。倘若達不到自己的需求就會嚎啕大哭以示不滿。因此「本我」是人格結構中的第一個人格,也是最底層的,屬于「生物」(本能)的部分。換句話說就是「本我」人格更貼近于動物。這也是為什麼家長們形容孩子小不懂事時一般都會說:人嫌狗不待見。

電影《神探》中小女孩的「本我」(紅圈內)慫恿自我偷東西

隨著嬰兒與成長環境的相互作用,人格結構的第二部分「自我「開始萌生,它遵循現實的原則(比如社會的基本規則),介于「本我」與現實世界之間,通過觀察,感受,分析現實情況來約束和壓抑「本我」(本能)的沖動。比如我們在孩童時期出于本能也就是「本我」的好奇和沖動而導致自己受傷,被燙,被扎,被責備等等,慢慢的就會知道下次該如何去避免,簡單來說就是不讓「本我」隨意闖禍,而自己因此承擔過于嚴重的后果。

因此「自我」還會以衡量后果的方式,嘗試著滿足「本我」的某些需求,以緩解「本我」沒有被滿足而產生的壓力。例如偷偷吃糖,明知要到洗手間方便,但有時還是會尿褲子,違背父母的指令而故意淘氣等等,總之就是所謂的「明知故犯」。即便到了成年,我們依舊會有很多「明知故犯」的行為,這都是源于「自我」在斟酌后果后對「本我」的縱容,以達到釋壓的作用。因此「自我」是人格結構中的第二個人格,是中間層,屬于「心理」(思考)的部分。

我們可以將「超我」直接理解為良心,簡單來說,它不但會用內疚「懲罰」自己違背道德的行為,反之還會用驕傲和自豪「獎勵」自己,從而形成了人的自尊。因此「超我」是人格結構中的第三個人格,是最高層,屬于「社會」(良知)的部分。

弗洛伊德人格理論示意圖

本我、自我、超我三個人格之間相互補充,對立,協調。但其中一個獲得了主動,另外兩個就勢必失去一定的主動。倘若「本我」一旦占據主動,那麼人就會缺乏對小則撒謊大則非法占有,滿足自己欲望(本能)行為的控制而導致犯罪的產生。而「超我」如果占據主動,就會以不切實際的道德準則和完美標準要求自己,那麼人就容易矯枉過正,從而不斷的感到焦慮甚至導致精神崩潰。

因此,在健康人的人格中,「自我」不允許也不會讓「本我」或「超我」占據主動,甚至掌管自己的人格。從而三種人格間的相互斗爭也永不停止,每一個人的每一個選擇永遠存在著放縱自我,考慮現實,遵循道德的三種狀態。

提出「人格」理論的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

我想電影《神探》的導演杜琪峰和韋家輝(兼編劇)在創作這部電影時一定認真研究過以上弗洛伊德關于人格分類的理論。接下來我們來看看在這部電影中,導演是如何巧妙的表現本我、自我、超我之間的這場「戰爭」的。

讀懂弗洛伊德的杜琪峰

先簡單回顧一下《神探》的劇情:神探陳桂彬(劉青云 飾)能看穿他人心中的「鬼」,卻不被世人包括前妻張美華(林熙蕾 飾)所理解。失去警察工作的他在協助警察何家安(安志杰 飾)破案的過程中,他看到了警察高志偉(林家棟 飾)心里有7個「鬼」,并最終破獲了高的殺人換槍迷案,而結局則出乎陳桂彬的意料,因為何家安也因其心中的「鬼」而徹底墮落。下面我將用佛洛依德的理論解讀一遍劇情,相信妳也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陳桂彬/張美華/何家安/高志偉

其實對于神探的能力,有人認為他就是精神病,精神分裂,電影中神探的妻子也說過。也有人認為神探看見的是每個人心中的「鬼」,也可以理解為不良的「欲望」,這是神探自己說的。而我則認為導演借神探,前妻,安志杰,高志偉這四個主要人物分別隱喻了本我、自我、超我。

首先神探陳桂彬代表的是「超我」人格占據主導地位的一種人,當然,這樣的人其實在生活中極其少見。杜琪峰在故事的一開始就將「超我」夸張成一種「超能力」賦予給神探,讓他能看到每個人心中的「鬼」,其實就是隱藏的人格,這也是神探最神的地方。但從另一個角度去看,他洞悉了每個人內心深處最不為人知的一面,也就是看穿了每個人心底那個為了滿足自己不擇手段,時刻蠢蠢欲動的「本我」以及約束的同時又伺機滿足它的「自我」。 而這也正是神探的悲哀,試想一下有哪一個人的「本我」不自私,哪一個人的「自我」不權衡利弊,適時的縱容「本我」呢?但這些都被神探無情的當面揭穿,于是這讓他與所有的人都格格不入,即便是屢破奇案的神探,警局也無法容下他這樣的人存在。

神探當眾拆穿同事心中的「鬼」

尤其是在總警司(高雄 飾)退休時,他割下自己的一只耳朵送給他,以表達自己對于上司表里如一,心里沒「鬼」的敬重。而這樣瘋狂的行徑自然被社會視為異類而不能被接受,導致他被警局勸退,妻子也因此與他失婚,神探從此就變成了一個神經兮兮,只能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超我」,在別人眼里就是精神病。

神探割耳送上司

從以上情節不難發現,杜琪峰無疑是在印證弗洛伊德的理論,一旦「超我」占據主導, 就會以不切實際的道德準則和完美標準來要求自己和別人,那麼人就容易矯枉過正,從而不斷的感到失望,焦慮甚至導致精神崩潰。而神探就是那個因此精神崩潰的人。

這一點導演也借神探前妻的口中說出,但不是那個深愛神探,理解神探,對何家安說,謝謝妳找我老公幫忙,他真的開心了很多的「超我」妻子(林熙蕾 飾)說的,因為「超我」的妻子只活在神探的幻想里。

只存在于神探幻想中「超我」的妻子

而是「本我」的妻子(陳慧珊 飾)對神探說的:如果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鬼,就妳沒有,那就是妳的問題!言外之意是,妳不懂得掩飾和妥協,就無法在這個社會上立足,因而我才離開妳,這不是我的問題,是妳的問題。

真現實中「自我」的前妻

而就在痛斥神探的前一秒,她還要求前夫神探立刻告訴她,她用半年都破不了的案件真兇是誰。在得到答案后甩身就走,由此可見,她是相信神探破案的能力,只是不能認可他的過度「高尚」,所以失婚是怕神探的「瘋」連累自己(這一點是所有正常人的反應,包括后面的高和安二人),而失婚后也不忘利用神探幫自己破案升職。這無疑是對于「自我」人格的最完美詮釋,因此,我認為妻子在電影中自然是「自我」人格占主導,擁有健康人格的普遍大多數。

現實的前妻

接下來是代表「本我」人格占據主導地位的人,警察高志偉。

在神探眼里,高志偉有7個人格,從左至右分別是:謝頂男(演員未知)墨鏡男(趙志誠 飾)代表膽小怕事貪吃的胖子(林雪 飾);代表精明負責說謊,出主意的女人(劉錦玲 飾);瘦子(演員未知);代表暴力殺人的猛男(張兆輝 飾);耳釘男(張家杰 飾)。

7種人格

電影中只展現了胖子,女人和猛男所代表人格的具體行為,其他4個并沒有具體展現。有的觀眾則將他們分別對應為7宗罪: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暴食、色欲。我覺得也有這種可能,但在電影中并沒有分的那麼清楚,或者說一一對位,其實我認為更恰當的是這7個人格都屬于高志偉的「本我」人格,是「本我」人格的一種可視化體現,電影中處處都在交代這一點。

在案件發生之前,有一個小場景,高志偉偷了同事王國柱(李國麟 飾)錢包中的錢不承認,而王國柱指責他經常偷警局的東西。

這一點在弗洛伊德的理論中也曾解釋過,如果一個人在孩童時期沒有受到足夠良好的教育和價值觀的建立,那麼他的「自我」約束「本我」的能力就會不強,「超我」的道德觀念就更弱,其最主要表現就是習慣于小偷小摸,占人便宜。所以劉備說:勿以惡小而為之。因為小惡終將釀成大禍。因此,在高志偉與同事王國柱追捕犯人而迷路在森林里時,高志偉的槍丟了并被犯人撿到,他卻因為害怕自己承擔責任而殺害了向總部報告的同事并埋尸,拿他的槍瞞天過海,造成同事失蹤的假象。

膽小的人格「胖子」和殘暴的人格「猛男」

而由此,他的「自我」也迷失在了森林中,也就是我們經常說的迷失自我。

迷失在了森林中的「自我」高志偉

而后他的主要人格完全被「本我」占據,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他拿著同事的槍實施了兩次殺人搶劫,為的就是造成犯人搶了所謂失蹤同事的槍的假象迷惑警方,而自己也非法獲得大量錢財,一箭雙雕。與此同時犯人也拿著高志偉丟失的槍實施了一次搶劫,但未殺人。兩案合一,就造成了電影里的換槍迷案。值得注意的是,雖然高志偉的「自我」與「超我」迷失在森林中,其實這只是一種可視化的處理。事實上,本我,自我,超我之間誰也不會徹底消滅誰,只是誰占據主導而已。因為即使是在「本我」掌握控制權的高志偉身上「自我」也會存在,比如負責說謊,約束沖動,不讓開槍的精明女人其實就是「自我」的殘留。

高志偉「自我」的殘留體現——精明的女人

最后我再來解釋一下,何家安為何會墮落?

何家安一開始是一名相信神探,一心破案的好警察,換句話說就是一名人格正常的普通人,甚至是有一點點「超我」的意味存在,因為他堅信正義。為了破案不惜「活埋」自己,不惜與「瘋子」神探為伍,但其實這些也都可以看作是「本我」潛在的作用,因為他也想升職。

但隨著他發現神探的妻子其實沒有死,只是失婚了,并親口證實神探是精神病而且不吃藥時,何家安一點點的「超我」(正義感,同情心)便蕩然無存,尤其是在神探搶了他的槍和警員證,導致他被罪犯用槍指頭毫無還手之力時,何家安的「自我」開始完全占據主導,換句話說他認清了一個事實:神探的做法也許能破案,但也能害死自己。

在權衡利弊之后何家安的「自我」當然選擇寧可不破案也不能自己扛失槍的責任,此時他的心態已經與高志偉一模一樣,這也預示著他的「本我」即將登場。于是在最后的槍戰時,他寧可選擇相信高志偉也不再相信神探并開槍打死神探,其實也隱喻這一刻,何家安的「自我」下崗,「本我」登場,也就是在槍戰后只剩活著的自己時,何家安的「自我」已經因崩潰而徹底淪落成了一名瘦弱的小男孩時(其實在被罪犯槍指頭時已經崩潰),那個出來讓小男孩鎮靜,為了前途開始從新布局現場,偽造破案報告的女人(谷祖琳 飾)。

也是自這一刻開始,整部電影的主題才得以升華,其實這個女人與指揮高志偉的精明女人如出一轍,注意她的台詞,我們破案了!意味著升官發財的機會來了,而面對于難得的機遇和巨大的利益時,如果沒有「超我」的道德準繩,每個人的「自我」很難不與「本我」同流合污,即便再恐懼都會被另一個冷靜的人格克制住,何家安也變成了另一個高志偉,開始了另一個換槍迷案。

可以說,最后這個「本我」人格的視覺化體現非常驚艷,也非常嚇人。而她的出現不得不說完全是神探一手造成的,或者說是神探不近人情的「超我」讓何家安陷入了困境,要麼選擇承擔責備,同時也被別人視為異類,要麼選擇除掉「超我」的神探,自己建功立業,升官發財。

導演用最后何家安換槍的一幕,讓電影的主題回到了弗洛伊德人格理論的本質,即在健康人的人格中,「自我」不允許也不會讓「本我」或「超我」占據主動,甚至掌管自己的人格。從而三種人格間的相互斗爭也永不停止(每個都不會消失),每一個人的每一個選擇永遠存在著放縱自我,考慮現實,遵循道德的三種狀態。

因此我說,杜琪峰讀懂了弗洛伊德,而我們未必看懂了《神探》。所以在港產片佳作鮮出的時候,換一種理解角度再去重溫一遍「老片」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用戶評論